第一百三十二章：风雪之前的棋局（1 / 2）



　　火盆里的最后一丝炭火，终于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不甘地熄灭了。一缕青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像是某个逝去之物的灵魂，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德利洋行技术部工坊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明远的目光，从那盆死灰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他眼前的两位同伴身上。他们就这样围着冰冷的工作台，沉默了不知多久。窗外，第一声鸡鸣穿透了北平城的夜幕，那声音遥远而嘶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林秀芝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个早已没有温度的搪瓷杯。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垂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从子夜时分破译出那份惊天电报开始，就从未放松过。这个不久前还只是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里一名优秀学员的年轻姑娘，在过去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被迫扛起了一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她不仅仅是情报的传递者，更是那条连接着莫斯科与延安的、脆弱而关键的纽带。

　　苏明远的左手边，是沈砚之。

　　他没有坐。自从他们结束了对那份电报的初步讨论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对着他那一整面墙的工具。那面墙，是他的王国，也是他的铠甲。此刻，他正用一块麂皮，一遍又一遍地、以一种近乎于宗教仪式的虔诚，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用于在金属上进行微雕的刻刀。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从手腕到指尖，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颤动。灯光下，那柄刻刀在他手中，与其说是一件工具，不如说更像是他身体的延伸。苏明远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穿着深色工装的、挺得笔直的背影。那是一个沉默如山、也孤绝如山的背影。苏明远知道，此刻在沈砚之的世界里，没有关东军，没有盖世太保，甚至没有那个代号“工匠”的犹太工程师。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内心回归到一种绝对的、机械般的冷静之中。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他才能思考，才能将眼前这个混乱、疯狂、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计算、可以执行的步骤。

　　这是他的战斗方式，也是他的生存方式。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延安的八个字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接触‘工匠’”——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三个人的心头。

　　“我们，”苏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从头开始。我们假设自己是三个对‘满洲国’一无所知的傻瓜，手里只有一份残缺不全的情报。现在，我们要把这个‘傻瓜’都看得懂的计划，一步步做出来。”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林秀芝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血丝之下，是一种被巨大压力激发出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锐利。

　　沈砚之擦拭刻刀的动作，也终于停了下来。他将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工具，轻轻地、郑重地放回工具架上相应的位置，发出“咔哒”一声微响。然后，他转过身，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在那疲惫之下，一簇始终未曾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第一步，”沈砚之言简意赅地开口，他的声音比苏明远的更加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我们怎么进去？”

　　沈砚之的问题，精准地切中了整个计划最基础、也是最艰难的第一个环节。

　　伪满洲国。那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在名义上，它是“独立”的，但实际上，它是关东军的军事管制区，是日本的后勤基地和工业心脏。从华北进入东北，沿途的每一处关卡，都布满了日本宪兵、伪满警察和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