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卦三劬带垂范(1 / 5)
垄上牛鸣
天刚蒙蒙亮,豫东平原还浸在墨色里,雾霭像层被水汽浸软的棉纸,轻轻裹着田埂、草垛和远处的村舍。老根摸黑推开牛棚的木门,门轴一声,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在不远处落下,缩成几个模糊的小黑点。
牛棚里弥漫着干草和牛粪混合的气息,温乎乎的,是老根闻了一辈子的味道。老黄牛正趴在干草堆上反刍,嘴角挂着白沫,听见动静,慢悠悠地抬起头。它脊背上还沾着昨晚没抖净的草屑,棕黄色的毛纠结成一缕缕,像田垄上凝固的泥纹。老根伸手抚过,掌心触到的是温热的、粗糙的肌理,带着轻微的震颤——那是老黄的心跳,沉稳得像埋在土里的墒情,熟稔得不用看也知道每一道纹路。
老黄,今儿个咱去西坡。老根的声音沙哑,像被晨露浸过的砂纸,在空荡荡的牛棚里荡了荡,那片地该趟第二遍了,惊蛰过了,土要松透才好下种。他从墙上摘下牛轭,木头被摩挲得发亮,轭头的铜环在昏黄的马灯下闪着微光。老黄牛抬了抬眼皮,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花,低低地了一声,尾尖轻轻扫了扫后腿,算是应了。这声哞叫,老根听了四十年,从他十六岁接过爹手里那根枣木牛鞭起,就成了他田间劳作的序曲,比鸡叫更准时,比日头更可靠。
西坡的地是沙壤土,去年秋天深翻过,又经冬雪冻过,墒情正好。老根牵着老黄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潮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可他心里是暖的。踩在田垄上的土软乎乎的,却又不粘脚,脚趾缝里钻进细沙,硌得舒服。他把牛轭架在老黄的肩上,又蹲下身紧了紧肚带,手指顺着皮带摸到搭扣,动作慢而稳,像给自个儿系腰带那般仔细,生怕勒着老伙计的软肋。
你这肩窝,磨了二十年,倒比我掌心里的茧子还硬。老根拍了拍老黄的肩,那里的毛已经磨秃了,露出浅粉色的皮肤,沾着些干草末。他扛起犁,犁铧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那是他去年冬天请邻村铁匠王老三打了三遍的,淬火时用的是井水,说是能增加钢性,入土能少费些力气。
走了。老根甩了甩牛鞭,鞭梢在空中划了个虚弧,却没真的落下,只是轻轻拂过老黄的背。老黄似乎早料到似的,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四蹄踩在田垄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在跟土地打招呼。犁铧缓缓切入泥土,翻起一卷卷深褐色的土浪,土浪里混着草根和腐叶的气息,腥甜又醇厚,还带着点去年麦秸的焦香,是老根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比家里的炊烟还亲。
刚开春,风还带着腊月的余寒,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没走半亩地,老根的额角就渗出汗珠了。他没戴草帽,说是戴了闷得慌,不如让风直接吹着痛快。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先滑过眼角,涩得他眨了眨眼,抬手用袖子一抹,袖口立刻洇出块深色的痕。又有汗珠滴进嘴里,咸涩的,带着点土腥味,再滴到地上,砸在刚翻起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很快又被后续的土浪覆盖,像是从未落下过。
老黄也喘开了,粗重的鼻息喷在地上,在雾霭里凝成一团团白气,又被风一吹就散了。它的脊背湿了一大片,棕毛被汗水黏在一起,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波浪漫过沙滩。老根看在眼里,心里揪了揪,停下脚步,从腰上的蓝布兜里掏出一个粗瓷碗——碗边缺了个小口,是他爹传下来的,说是盛水格外甜。他拧开挂在犁柄上的锡水壶,倒了半碗温水,递到老黄的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老根摸着老黄的脖子,指尖能感受到它脖颈处突突的脉搏,像揣着个小鼓。老黄伸出粗糙的舌头,先舔了舔他的手,掌心顿时留下片湿漉漉的痒,才低下头,舌头卷着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碗沿的水溅出来,滴在它的前腿上,顺着膝弯滑进泥土里,惊起两只躲在草窠里的小虫。
↑返回顶部↑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临圣小说网】到浏览器书签 m. linshengxs.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