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一章 正道聚(3 / 3)
,“他不要百姓载舟,只要百姓活着。活成山,便不可撼;活成海,便不可量;活成星火,纵使扑灭百万次,风过之处,又是一野燎原。”
他抬手,指向远处——夕阳熔金,正缓缓沉入水柜西岸。岸边几株柳树下,十几个孩童围坐一圈,一个戴眼镜的老者手持木炭,在沙地上写写画画。孩子们仰着小脸,手指跟着划动,嘴里咿咿呀呀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那是我们义塾的蒙师。”苏录轻声道,“原先在开封府当训导,因拒签‘捐俸助修县尊宅邸’文书,被革了功名。如今每月领两斗米、半斤盐,教孩子识字,教妇人记账,教老人辨药草。”
杨一清忽然起身,整了整绯袍前襟,竟对着那群孩童的方向,深深一揖。
苏录没拦,只静静看着。
“总宪大人?”他问。
杨一清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浮起久违的、少年般的亮光:“我在拜……大明的未来。”
风过长堤,水声潺潺。暮色温柔,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水柜深处,与万千波光融为一体。
远处,归鸟掠过天际,衔走最后一缕夕照。而堤下,新播的草籽正悄然吸吮大地余温;闸口涓滴不绝,顺着沟渠奔向干渴的田野;沙地上稚嫩的“人之初”,被晚风一遍遍描摹,又一遍遍抚平——可那笔画的痕迹,早已渗入泥土,静待破土而出。
杨一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拙,正面刻着“清慎勤”三字,背面是“石淙”二字小篆。他握在掌心片刻,然后递给苏录:“这玉佩,是我弱冠那年恩师所赐。今日,赠予你。”
苏录没有推辞,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玉上微凉,却似有暗火燃起。
“您这是……”他问。
“不是投名状。”杨一清摇头,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是借光。借你们这束光,照一照我几十年来蒙尘的双眼。”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如钟:“从今日起,詹事府若需‘正名’,老夫愿为第一个署名之人;若需‘正论’,老夫可撰《皇庄议》三万言;若需‘正势’……”他目光灼灼,“杨一清这条命,虽不敢比魏征,但谏鼓,我来敲;登闻鼓,我来擂;若必要,午门之外,我也敢铺开白绫,写一篇血疏!”
苏录凝视他良久,忽然单膝点地,以江湖礼,叩首一拜。
不是谢他,而是敬他。
敬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在目睹真相之后,仍有勇气推倒心中神龛,亲手拾起碎瓷,一片片拼回本来面目。
暮色四合,星子初现。两人并肩立于长堤之上,脚下是数万百姓一担土、一筐石垒起的江山;身后是刚刚启程的、渺小却倔强的灯火人间。
那一夜,永定水柜无风,水面如镜,倒映漫天星斗,也映出两个沉默伫立的身影——一个绯袍如火,一个青衫似松;一个卸下虚名,一个接过重担;一个将余生押作赌注,一个以民心铸为基石。
而就在他们脚下,新播的草籽正悄然胀裂种皮,顶开微湿的泥土,向着尚不可见的黎明,伸出第一缕纤细却不可折断的绿。
↑返回顶部↑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临圣小说网】到浏览器书签 m. linshengxs.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