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一章 正道聚(2 / 3)
征为军户后又逃回来的父子——他们不是被招来的,是自己走来的。因听说詹事府皇庄‘不收押身银、不立白契、工钱日结、病有药医、死有棺埋’,便拖家带口,步行千里而来。”
他声音渐沉:“您觉得他们愚昧?可他们比谁都清楚——天下最贵的不是金子,是命;最贱的不是草民,是良心。当官府连良心都敢明码标价买卖时,百姓就只能靠自己把命赎回来。”
杨一清久久无言。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御史台弹劾贪官,曾洋洋洒洒写下“民脂民膏”四字。那时只觉文辞铿锵,如今才知,那“脂”是熬干骨髓渗出的油,“膏”是剜尽五脏炼成的膏——而执勺舀取者,恰是他同窗、同年、同榜进士,甚至……是他亲手荐举的门生。
“所以您建皇庄,设工社,办义塾,开医馆……”他喃喃道,“不是施恩,是还债?”
“不。”苏录摇头,“是止损。”
“止损?”
“对。”苏录目光如铁,“大明这艘船,龙骨已蛀,船板开裂,舱底积水三尺。诸公还在争舱室朝向、抢甲板位置、修雕花栏杆——没人肯弯腰舀一瓢水。我舀,不是为救谁,是怕船沉时,连自己也喂了鱼。”
杨一清胸口闷得发疼。他想反驳,却发觉所有理据都悬在半空,像断线风筝,再拽不回地面。
恰在此时,一名穿靛蓝短褐的青年小跑上堤,腰挎竹筒,脚踩草鞋,额上汗珠滚落也不擦,只抱拳朗声道:“苏先生!东坡第三段护堤草籽已按新规撒毕,李老丈带人补了七处漏风处,说今夜风若不大,明早必见绿芽!”
苏录点头:“辛苦。告诉李老丈,明日工钱翻倍,另加半斤麦粉。”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谢先生!”转身欲走,忽瞥见杨一清绯袍玉带,脚步一顿,竟未行跪礼,只略一颔首,目光坦荡:“这位大人面生,可是来督工的?若需查验账目,小人这就去取;若要查工册,王婶儿管着;若问活计难易,赵叔昨儿还夸这夯土比他当年修边墙的还实诚!”
杨一清竟一时语塞。他见过无数下属跪拜,见过胥吏谄笑,见过皂隶抖腿,却从未见过一个泥腿子,能这样平视二品大员,且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骄傲的托付。
苏录却似习以为常,只道:“这是皇庄工社‘丙字六组’组长陈二牛。去年冬,他带着十七个流民,在冰河上凿了三昼夜,抢出两千条冻鱼,全分给了周围八个村子的孤儿寡母。”
陈二牛挠挠头,嘿嘿一笑:“俺们组商量好了,等水柜放完春水,就轮班去帮西村修学堂。刘秀才说,学堂房顶缺三十六片瓦,咱们每人匀两片,三天就齐活!”
杨一清喉头一哽,竟觉眼眶发热。
待陈二牛走远,他才低声道:“他叫陈二牛?”
“嗯。”
“不是那个……在太原府呈状鸣冤,反被县令杖毙双亲,只剩他一人逃出山西的陈二牛?”
苏录微微颔首:“是他。如今他认了三个徒弟,教夯土、识图、记账。上个月,他徒弟写的《永定水柜护堤守则》,已印成小册,发到各庄工社。”
杨一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苏录,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们翅膀硬了,不认你这个主子?”
苏录突然大笑,笑声惊起堤上两只白鹭,振翅掠过碧水:“主子?总宪大人,您可听过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可您知道太祖皇帝朱元璋怎么批注这句话?”
他直视杨一清,一字一顿:“‘舟自舟,水自水。舟破则水自流,水涸则舟自朽。何须载覆?’”
杨一清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太祖是乞丐出身,他比谁都懂水与舟的关系。”苏录声音低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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